天津小吃美食联盟

2018《收获》长篇专号(春卷)预览 | 德国的阳光和星空(黄永玉)

只看楼主 收藏 回复
  • - -
楼主
  

4月

2018

2018年《收获》长篇专号(春卷)

400页

季刊


贝斯卡登小城


德国的阳光和星空


黄永玉


抵达法兰克福,飞机下来进火车,一路沿着莱茵河来到“阿伯豪申城”。


第一次开个人画展,是国家邀请的。那时,德国还没有统一,主人是西德。


画展在“阿伯豪申”城威廉皇帝的夏宫还是冬宫(?),安排我们住的地方也在其中的一套房子里, 有卧室、客厅、厨房和工作室。周围是大树和林荫小路。冬天了,树林的叶子没掉,有的红得很,有的绿得很,草地看起来是一年到头的永远绿下去。


画展开幕那天,升了两国国旗,让我感动。


我们自己的大使安志远和夫人也从波恩老远赶来,西德大使修德和夫人艾丽嘉,还有西德的这个部长那个部长,还有听说最近去世了的画展主持人德伦布什先生和当时的议员马秋丝女士,还有一直跟着我们的年轻漂亮的翻译安娜小姐……几百人。先是音乐会,乐队演奏,女声乐家唱歌,然后是开幕式的演讲,讲了一个又一个,夸奖中国,夸奖我,很严肃,很认真地把我吹得一塌糊涂。


然后是喝酒,喝果汁,吃一些煞有介事地用牙签插着的小点心……大家都站着,就这么两三个钟头地站下去。没有一张椅子让人坐坐,也没见什么老人家和优雅女士们显得不耐烦。我那时就想:这制度这规矩不怎么相当,人不是白鹤、鹭鸶,可以站着休息……


“阿伯豪申”画展开完到“波恩”开。“波恩”开完又到“斯图加特”开,画展没什么说的了。


画展期间我们四处走玩:修德,艾丽嘉的故乡“比索夫斯威申”,舒曼的故乡“丢塞多夫”,贝多芬的出身处,波恩故家,心领着:“江声浩荡,在屋后奔腾……”那是在三楼放着他摇篮的小屋里,小窗外底下是莱茵河……


有一回,德伦布什先生带我们去科隆,说是就近有一座世界有名的大教堂。出了火车站已是黄昏,雾气沉沉,横在眼前以为是天穹的原来就是教堂,惊人的雄奇高大。后来我几次地想画它,究竟是没有胆子还是没有时间?记不起来了。一辈子见过,画过那么多教堂,都没回忆中的科隆教堂那么让我感到真正的天穹似的分量。




在柏林



柏林,庄重,厚实,精密的大城,德国民族最集中的象征。是一座最德国人的,没有二话的德国大城。


我承认对巴黎,对罗马可算是看够了。可惜老了,对柏林,我没机会再去细细地体验它,认识它了。真遗憾!真正的遗憾。


德国有许多关于战争的纪念碑和雕像,它不像别的国家说的明明白白是什么时期,因为什么事情的战争雕像。只是为了战争牺牲的年青孩子们……它不注明战争的性质是侵略战争或是反侵略战争,是正义战争还是非正义,只是为了祖国牺牲的孩子……这似乎是更广义更深奥的历史观点的考虑。具体的某次战争的错误和失败,德国人是认输认罪的,签了降书,领导人到波兰奥斯维辛集中营旧地去悼念默哀……它不像日本,可惜这个勇敢的民族却没有勇气认罪,世上少见这样的蠢!


柏林的布兰登堡介于当年东、西柏林的界线间,这个牌坊式的建筑顶上头有胜利女神驾驭四匹奔马拉着两架战车的青铜雕像,原来面朝西柏林。二战胜利后,苏联占领军和东德政府把这座雕像来了个大转弯,移向东柏林那一面了。这就有点好笑了,浅浮的好胜心,既不解饥,也不解冷。搞这么些小动作干吗?


粗鲁浮浅的面子行为!转移过去又怎么样呢?德国统一后不是又转移回来了么?我们的“四人帮”不是曾经改过国歌的歌词吗?现在怎样呢?不又改回来了吗?


西柏林墙这边,那时候安置了不少适于旅游的观望梯,让好奇的游人欣赏东柏林那边风景。我看了一次,有人关照我看完快点下来,免得我这个中国人被那边当作资料给人照了去。是晚上,对面乌七八黑,一片愁云惨雾,灯光暗淡,说不定来一响冷枪,赶忙地下来了。


东西柏林那时由一道凄惨的墙隔着,曾经有好多青年企图从东到西越过墙来时死在墙根。


谁料到会有拆墙这一天呢?倒是真的拆了。想到那些向往越界的青年们屈死的冤魂,让他们活到今天多好!八九年这墙推倒之后,不少朋友送了十几块碎墙给我做纪念,跟普通烂墙一模一样,放在家里,来了客人还要一块一块解释说明它的意义,很麻烦。送给别人了。唯一想得起来的是我住在四川的四弟,去年我去四川他家住了几天,见那块柏林墙碎块还供在那里。


从奥地利对岸看老芬教堂


“界”这东西真狠!



“文革”时候广东偷渡去香港的青年男女翻山,渡海,被蛇咬死,被鲨鱼吃掉,被边境警察流氓敲诈,被强奸凌辱……朝鲜三八线两边哭啼拥抱的骨肉父母兄弟……


想到电视动物世界珍闻里,成千上万的角马一年一度奔赴另一个地方去,明知道河流里鳄鱼群在等候,愈是奋不顾身地前赴后继地跳往河里……难忘的是一只只角马纵身的那一跳;鳄鱼张开大嘴的盛宴;河上的翻腾……为了神圣的越界行动,一定估计到死,衡量过谁轻谁重。“界”这个东西不只是政治现象,也是自然现象。


伟大的超越一切的原始越界动力啊!


也是在“文革”时候,北方一个省里头的一个村汉子也有一个偷渡到香港的幻想,便来到广州。广州离香港“近”,这是听人明明白白说过的。只可惜他没打听好究竟“近”到什么程度!


西豪口和沙面隔着一条三十米左右的河。“沙面”1949年前是外国人办事和居住的地方,有很多讲究的洋房子和花园。这位老兄胜利冲昏头脑,奔赴心切,便一跃而下,几分钟便游到彼岸“沙面” 地段上。“香港这么近倒是没有想到的”。既然到了香港,便应该叫几声原来不敢叫的口号,亮亮自己的政治态度冀以得到政治庇护才对。好奇的观众自然把这位蠢蛋扭送到该送的地方。这位老兄跳水之前也不看看,左右一百米远的地方有的是桥,上“沙面”去玩根本用不着游泳。


 论智商,这位老兄跟非洲角马差远了。


 “过界”也分文武两种,所以京戏里伍子胥过的昭关叫作“文昭关”。不过这个“文昭关”也是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的那么危险至极的,尽管一夜之间伍子胥白了须发,谎过了把关的“边防人员”;自从今天有了电脑刷卡以来,就算须发变成朱红色也顶不得事了。


我的一次“文昭关”竟是简便到没有人信。


菩提树广场


有一天,说好开车去看“叔伯”(舒伯特)的菩提树,到了奥地利边境,一座漂亮的桥分两国。修德说,过了桥,一个多钟头可到莫扎特的家乡萨尔斯堡。


铁桥那头有人把守。没有什么人从桥上经过。


奥地利那边是一些山岗丘陵、橡树林、无花果和几棵疏落的菩提树;我们这边的小城很甜蜜,牛群踱着方步,一家家小花园栽满绣球、玫瑰和秋葵,要是从奥地利河那边望过来,看这些红砖房子衬着大教堂,河岸,白鹅在水上哦,哦!叫着,那才好咧!


艾丽嘉说:过去试试!


修德说:护照不行!


艾丽嘉说:试试。


那就是到那一国去画这一国吧?我说。


桥头那位奥地利边防小伙子通人情,他建议我把护照交给他,画完画回来他再把护照还我。


我挑了合适的景点画将起来。修德和艾丽嘉去看奥国朋友(他们来去自由)。我画一阵就往桥头那边看看,那位年青人有时还向我笑笑。


画完画没等多久,修德、艾丽嘉看朋友回来了,边防青年还给我护照,要求看一看我的画,点头,脸灿然一笑,大家就告别了。


这次“过关”,岂是“文”,还亲切得很。办一件事,道理明摆着,想一想,原是用不着恶言相向的。


修德和艾丽嘉的家


“比索夫斯威申”是一座小城,修德和艾丽嘉的家在这里。好像祖上留下来的房子,纯德国风,就像过去在明信片中或是圣诞节奶油蛋糕上,巧克力做的那种;窗户上栽满了花的巴伐利亚房子,这是人可以在里头真的过日子的房子,留有斧凿痕的木头结构,石灰抹的墙,铁打的灯。


前后都是树,让花园包着,两人合抱的大树叫做“泡而”。我在“泡而”树底下栽了一棵花树,也取了名字(老了,记不起来了),(PS:叫宝拉)。修德、艾丽嘉从中国带回了一对中小型石狮子摆在路口,咧开嘴巴,瞪大着眼睛,一副茫然的样子,像似在说:把俺带到这地方来啦?嗬,真新鲜,真新鲜!


邻居的房子一家接一家,巴伐利亚总体风格下的不同建筑变化,真让人看了提神醒目。


水槽


修家屋子前面左边草地横着一段掏空了的大木头,肚子朝上露着,一个小龙头在一边流着水,却是永远地流不满。渴了就着水龙头喝就是。我一直也想在自己院子仿造一个,可惜不明白它的结构原理。再就是哪里去找这么一段大木头?找着了请谁来掏空它?大木头来到眼前,舍不得就这么当个水缸,到时候也就难说了。不过眼前这可爱的东西涓涓自在地流着泉水,也真是撩人,一种静静的美的不安。


屋后是一座大山,大到了不得,有一回是位权威朋友在半山腰餐馆请吃饭,原本是跟着大伙开车上去的,我却是跟其他三个人见了鬼,听爱爬山的艾丽嘉的话,一路“抄近道”从她屋背后上山。


光是从屋后走到山脚,粗看近,一步步走起来起码五里,这才开始上山的起步。艾丽嘉边走边为我介绍这叫什么花,那叫什么花。我一边赶路一边“唔,唔”地答应,心里想;艾丽嘉呀艾丽嘉!你把我带到进退两困的地步,我能有看花的情致吗?


我是个山民,从小养成走路爬山的习惯,这说的是一个实在的我,比起艾丽嘉,她不是人,她是鹿。一辈子没见过走路爬山上瘾成这样子的。他们在意大利“圣·塔玛托”山的无数山楼住我们家的时候,修德像修道院修士似的闷坐在屋里弄他的桥牌,艾丽嘉则是上午、下午在我们七十亩橄榄树林和杂木林领地,山上山下各走一趟。十几年来我自己也只是粗约地踏察过一两次,让荆棘绕烦了,似乎是满意过咱这块大山坡有三棵奇大无比的板栗树,艾丽嘉却说不对!是二十一棵。嗯嗯;还有(?)棵无花果,还有两株樱桃和四棵野樱桃,还有七棵杏……鳄梨……


她不单有爬山的瘾,还品味得那么细!



所以我一直有个看法,世界上德国女子跟哪国的女子都不一样!


修德和艾丽嘉的家是三层楼,楼下有客厅、客房、厨房、餐厅和洗手间。还有间做金、木工的作坊。(有次打乒乓球,我不习惯现代胶板,我的打法是从三十年代中期算起的,修德进作坊给做了一块出来,不到半个钟头吧,这球拍我忘了带回中国,恨。)楼上是修德、艾丽嘉的书房、卧室……三楼放家中杂物。


在三楼栏杆边楼梯上,整整齐齐排列着一二十双年龄在三四岁直到十一二岁儿童的旧鞋子。大多是牛皮、厚帆布和橡胶之类的材料做的,也有海狗皮的,手工讲究,结实得可以再生五六个孩子轮着继续穿它。像一群被罚站的淘气孩子,它们一动不动,鸦雀无声,各自做着鬼脸。


有一句话不知是马克思还是莎士比亚或是孔子和亚里士多德说的:“多淘气的孩子,就踩成多烂的鞋。”(有人居然说是我说的)不管谁说,我都认为拿来评论修德、艾丽嘉的那群和他(她)们的鞋,真像是订做的那么合适。


孩子长大了,飞走了,也都有了自己的窝。这十几双淘气印记的鞋成了爹妈老窝的甜蜜实体。


我的眼睛和我的心跟这一群鞋子一起。真遗憾在做年青爸爸时没留下孩子一两双精彩的鞋子。


【选读完,全文刊载于2018年《收获》长篇专号(春卷),即将出版】

收获微店


扫描二维码进入《收获》微店,在《收获》微店订阅和购买,微店负责发送


2018《收获》长篇(春卷)               

2018《收获》长篇专号(春卷)


贾平凹  《山本》


        贾平凹长篇小说《山本》,是一部篇幅宏伟的历史小说,也是一部关于秦岭的“百科全书”。小说描述的是十九世纪二三十年代秦岭地区的社会生态,在更为广阔的历史视野里,作家以独到的体察和历史观,表现了底层民众的生命苦难,寄寓着作家真切的悲悯情怀。

        秦岭深处的黑河与白河,清浊分明,两者交汇形成一个漩涡性极强的涡潭,涡镇据此得名。棺材铺的童养媳陆菊人从娘家带来了三分胭脂地,赶龙脉的人说是出官人的风水宝地,却被不知情的公公送给井宗秀埋葬父亲井掌柜。而井掌柜命丧,却是因为参加秦岭游击队的儿子井宗丞的绑票。一部激烈动荡的历史与人性大戏由此展开。


评论:陈思和《民间说野史》

评论:王春林  《历史旋涡中的苦难与悲悯》 


宋尾  《完美的七天》


         一个刚丢掉工作的失意记者,酒醉后被人殴打,幸得多年前的邻居李楚唐搭救。随后,他受雇去完成这位前诗人的心愿:从山城出发,到滨城寻找与他失联近九年的情人杨柳。但到达目的地后他发现,雇主要找的这位情人在八年前就已因车祸去世。死因确凿,却又疑窦重重。在职业本能的驱使下,他展开了一番寻访和调查。可是,每当一个谜团打开,显现的不是真相,而是另一层迷雾。到底,有没有一个所谓的真相?杨柳究竟是死于意外,还是蓄意?在抽丝剥茧之后,似乎每一个相关者都有那个“动机”。不过,不到最后一刻,并无真相可言。而在这段寻找过程中,围绕记者本身的谜团也渐次解开。

 

黄永玉  《德国的阳光和星空》

 

 

即将出版    定价:35元

 

《收获》文学杂志社  邮编:200040

地址:上海市巨鹿路675号  电话:021-54036905


2018《收获》长篇四卷

¥140

2018《收获》双月刊6本

¥150





2017《收获》

合订本


120元



举报 | 1楼 回复